（图为电影《再见列宁》场景，图中汽车是德国萨克森州茨维考生产的“特拉贝特”。） 电影《再见列宁》里，母亲昏迷了八个月。为了不刺激她，儿子在东柏林的公寓里，给她原样重建了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：邻居的衣饰，电视的新闻，换成苏联食品的罐头。这几年看德国，总让人想起这部电影。补贴在续命，协议在展期，承诺在打折，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同一个假象： “ 一切照旧。 6月23日晚，德国出现大规模列车无线电故障，全境铁路暂停运营。当被问及对此有何感想时，滞留的乘客耸了耸肩。几个人说道，德国铁路公司就是这样，那语气中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，仿佛在描述天气。这种反应比故障本身更能说明德国当下的心态。 这不是愤怒，而是宿命论。  据路透社报道，此次故障涉及铁路移动通信系统GSM-R。该系统是列车司机与铁路交通控制中心之间的主要通信工具。 GSM-R 的底座是 1990 年代的 2G 技术，1990 年代的代码，管着 2026 年的国家铁路。 这不是德国铁路第一次出现故障，也可能不是最后一次。 壹 2025年4月29日，瑞士巴塞尔火车站。从多特蒙德开来的列车缓缓停下，车上去苏黎世的乘客们才发现，自己得下车了。 从这一天起，两条从德国开来的欧城列车——汉堡开往因特拉肯的EC7、多特蒙德开往苏黎世的EC9——都只许开到边境城市巴塞尔，不许再往瑞士腹地走了。 下这个逐客令的，是全世界最守时的邻居： 瑞士人。  由于德国铁路列车频繁晚点，瑞士联邦铁路（SBB）决定自2025年4月29日起终止两条来自德国的跨境直达线路。 瑞士的抱怨由来已久——不少从德国开往瑞士各大城市的列车因为其在德国境内的严重晚点，影响了在瑞士铁路上行驶的准点率。 据统计，德铁长途准点率从 1990 年代初的约 85% 一直滑到 2025 年的 60.1%，2026 年 2 月接着掉到 59.4%，欧洲垫底。 要知道，在过去一百年里，德国火车是这个星球上“准时”两个字的代言人。守时、精确，是德国制造的出厂设置；严谨、靠谱是德国基因图腾。 火车是德国工业文明的“秒表”。 现在，“秒表”不准了。 那，德国，说好的“靠谱”呢？ 第一个为“秒表”不准付出代价的，是德铁CEO理查德·卢茨。 2025年8月14日，德国交通部部长施尼德在一场临时安排的新闻发布会上，正式宣布解除德铁CEO理查德·卢茨的职务。 这位在德铁干了三十年、掌舵八年的老铁路人，9月30日黯然离场。接棒的，是来自意大利的伊芙琳·帕拉。德国《图片报》对此称：“一位意大利人现在要拯救我们危机重重的铁路了！” 但帕拉接手的，是一个真正的烂摊子。2025年，德铁亏损23亿欧元。2025年，光是给晚点乘客的赔偿，就付了1.56亿欧元。 赔出去的每一分钱，都在提醒德国人一个事实：不是火车老了，是整张铁路网都老了。 德铁自己承认，截至2026年，德国铁路基础设施的投资欠账已经狂飙到了 1365亿欧元。  根据德铁说明，德国境内的铁道、桥梁、号志系统使用年限已高，需要长期投入修整，42条高运量铁路走廊的整建工程预计持续至2036年，即使完工，未来仍需持续投入资金维护与更新，整体铁路系统至少需要10年才能恢复至稳定状态。 交通部部长施尼德表示，列车长期误点与铁路基础设施老化，已不仅是交通问题，更涉及国家治理信任的缺失。“若愈来愈多民众认为国家运作失灵，这是极其危险的情况”甚至“可能朝向危及民主的方向发展”。 德国政府给德铁定的目标，听上去让人心酸：到2029年底，将长途列车准点率提升至70%。 也就是说，德国人奋斗四年，是为了让三成的火车可以继续晚点。 德铁的问题，从来不是火车的问题。一个国家几十年不给铁路花钱，铁路就会用几十年慢慢报复。 贰 火车晚点，还能等。有些东西一旦晚了，就再也追不回来了。 萨克森州小城茨维考，是德国汽车工业的圣地。1904年，德国工程师奥古斯特·霍希创立了霍希汽车股份公司，后来那家公司换了个拉丁文名字： 奥迪。 东德时代，这里生产卫星牌小汽车——就是电影《再见列宁》里那台冒着黑烟的塑料壳“特拉贝特”。两德统一后，大众接管了这里。2020年6月，随着最后一辆燃油车高尔夫R Variant的下线，该工厂完成了向纯电动车制造的转型。转型后，茨维考工厂成为大众集团全球首座100%生产纯电动车的工厂，成了大众汽车欧洲电动化的灯塔。  2026年7月，“灯塔”出现了随时熄灭的可能。 7月13日，大众首席执行官奥博穆透露，集团可能在全球裁减约5万个工作岗位，这5万个岗位并非已经确定的裁员计划，而是在此前2030年前减少约5万个岗位基础上的新增风险规模。也就是说，如果最终按照这一理论测算推进，大众未来几年涉及调整的岗位总数可能达到约10万个。 与此同时，德国埃姆登、汉诺威、茨维考以及奥迪位于内卡苏尔姆的四家工厂，也首次被公开点名，未来产能安排面临不确定性。 对于这家拥有近90年历史的汽车制造商而言，这是近年来释放出的最沉重信号。 翻开财报就明白了。2025年全年，大众营业利润为89亿欧元，同比暴跌53.5%。 此前，有媒体报道，比亚迪正在洽谈接手大众德累斯顿“玻璃工厂”的一部分——那座工厂，当年是为大众的旗舰辉腾专门建造的。2026年5月，大众汽车驳斥了近期有关比亚迪有意在德累斯顿“透明工厂”生产电动汽车的传闻。 同时，比亚迪表示，除了匈牙利和土耳其工厂，比亚迪正在评估欧洲第三工厂的选址，西班牙、法国和德国都是潜在选项。 四十年前，大众到中国手把手教中国人造车。 四十年后，中国人摩拳擦掌准备去欧洲接手汽车厂。 攻守之势异也。 叁 德铁和大众，一个是国家的脸面，一个是制造业的脊梁。两个巨人同时踉跄，病根是同一个。 战后德国经济模式，站在三根支柱上：俄国的便宜天然气，中国的广阔市场，以及自己在汽车和机械上的霸主地位。 现在，三根支柱裂了三根。 便宜天然气断供后，2024年，欧盟工业平均电价是每度0.199欧元，中国是0.082欧元。对于巴斯夫这种“电老虎”“气老虎”来说，在欧洲生产，相当于慢性自杀。 2026年3月26日，巴斯夫在中国湛江的一体化基地正式落成。这是它一百多年历史上最大的单笔投资，原计划100亿欧元的预算，最后只花了87亿，工期一天没拖。 巨头的财报不会撒谎，巨头的脚更不会。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份成绩单：德国工业产出比峰值跌掉15%；制造业增加值2017年见顶，再没回去过。 工业感冒，在德国就是肺炎。 德国经济在经历连续两年衰退后于2025年实现小幅增长，国内生产总值（GDP）同比增长0.2%。各家机构给2026年的预测，都在1%上下打转。 一个靠精确和守时立国的民族，第一次发现，自己全面落后于时刻表。 肆 有没有一种可能，这场病，德国不是第一次得？ 1999年6月，英国《经济学人》杂志给了德国一个著名的封面标题： 欧元区病夫。 那时的德国，被两德统一的天价账单压着，失业率超过10%，企业外流，人人都说德国模式死了。 2003年，时任总理施罗德领导的联邦政府提出“2010议程”，对福利制度和劳动力市场动了大手术，效仿英国等国，削减福利津贴，帮助失业者尽快工作，减轻国家开支。 施罗德2005年丢掉了总理宝座，默克尔接手他尚未收拾好的烂摊子。除继续实施“2010议程”、推动新的变革外，还很有远见地开始实施转向东方，相关政策带来的“改革红利”让德国应对了金融危机、欧元危机。 2023年8月，英国《经济学人》杂志再度发问——《德国再次成为欧洲病夫了吗？》的文章批评了德国经济增长缓慢、自满和官僚主义、保守主义，同时呼吁德国进行紧急改革，不应“过于迷恋平衡预算规则”，增加对信息技术、商业发展和基础设施的投资。 病夫的病能治。前提是，有人愿意付出代价去治。 这一次，新任默茨政府表示要实现德国竞争力的“大跃进”，开出了药方：修改宪法给举债松绑，设立5000亿欧元的基础设施特别基金，铁路、电网、桥梁，十二年花完。 钱有了。但这一次，和1999年不一样。 上一次，德国的对手是自己的福利制度； 这一次，德国的对手是复杂的地缘政治引发的能源价格飞涨，美国随时挥舞的关税大棒，还有虎视眈眈的中国制造。 上一次，施罗德的改革花了几年时间才见效； 这一次，“比亚迪们”会不会给德国几年时间？ 伍 《再见列宁》里，母亲昏迷了八个月。为了不刺激她，儿子在东柏林的公寓里，给她原样重建了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：邻居的衣饰，电视的新闻，换成苏联食品的罐头。 这几年看德国，总让人想起这部电影。补贴在续命，协议在展期，承诺在打折，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同一个假象： 一切照旧。 这个曾经向世界输出“奥迪，突破科技”（Vorsprung durch Technik）的国家，如今正挣扎于维持其铁路和桥梁的正常运转—— 而其政府提出的改革方案，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中。 可惜，时代不配合演出了。瑞士人用最直接的方式，把话挑明了： 晚点的火车，就别进来了。 正如 时代的时刻表，不等任何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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